9 月 21 日,一条弹窗开始出现在试图用 Meta Muse 在 Amazon 上购物的用户屏幕上:「未经授权的 AI Agent 继续访问,将违反 Amazon 使用条款。」
这距离 Muse 正式上线,仅仅过了 13 天。
Meta 推出的个人 AI 助手 Muse 最近爆火|图片来源:Meta
Meta 在 9 月 8 日发布了 Muse,把它定义为「全球第一款,为所有人打造的个人 AI Agent」。和 ChatGPT、Claude 这些聊天机器人不同,Muse 不只是回答问题,它能打开浏览器、登录你的邮箱、填表格、订机票,甚至直接替你下单买东西。
效果立竿见影,Sensor Tower 的数据显示,Muse 上线 13 天累计下载超过 250 万次,9 月 18 日登顶美国 App Store 免费榜第一,把 ChatGPT、Gemini、Claude 全压在身后。
但显然,面对爆火的个人 AI 助手,传统互联网巨头,并不想惯着它。
01 「不看广告」的 Agent
在拒绝 Muse 的信中,Amazon 的声明措辞很客气,逻辑却很硬。Meta 从未提前告知 Muse 会访问 Amazon 的商店;Agent 在浏览时不表明自己的 AI 身份;而且它似乎会捕获并存储用户登录凭证。
Amazon 把 Muse 类比为外卖平台和在线旅行社:「这些第三方应用在代替用户从其他商家购买商品时,都应当公开透明地运作,并尊重服务提供商是否参与的决定。」
话说得体面,但真正的痛点藏在财报里。
Amazon 去年的广告收入超过 680 亿美元。这笔钱的来源非常具体,用户在搜索栏输入关键词,滑过赞助商品,被推荐算法引导,最终点击购买。整个链条的前提是人在浏览。
AI Agent 不浏览,它不滚动页面,不看赞助商品,不被推荐算法「种草」。它只做一件事:找到用户要的东西,然后结账。
在 Agent 发起的交易里,广告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这不是 Amazon 第一次对 AI 购物 Agent 动手。2025 年 11 月,Amazon 就起诉了 Perplexity,理由是其 Comet 浏览器的 AI Agent 冒充普通用户登录 Amazon 账户代为购物。2026 年 3 月,联邦法官批准了初步禁令,封杀了 Comet 对 Amazon 密码保护区域的访问。
AI 并不会「逛街」|图片来源:techspot
但故事在 8 月出现了转折。
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撤销了这一禁令,理由很有意思:根据现有证据,是用户在访问 Amazon 的系统,不是 Perplexity。法官的逻辑是,《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》本质上是一部反黑客法律,用户授权 Agent 代为操作的场景,不在它的打击范围内。
法律武器失效后,Amazon 转向了一个更古老也更有效的手段——服务条款。
从 7 月起,Amazon 悄悄开始了一系列「加固」动作,从确认邮件中删除具体商品名称,让 AI Agent 更难解析购买记录;扩展 robots.txt 文件,屏蔽了 47 个 AI 爬虫。等到 Muse 真正上门,Amazon 只需要亮出一行弹窗,就把门关上了。
9 月 10 日,法院驳回了 Amazon 对 Perplexity 案要求重新审理的请求。但判决留了一个口子,基于合同和服务条款的诉讼主张,仍然可以推进。
换句话说,Amazon 在法庭上打的那场仗并没有真正结束,它只是换了一种打法。
02 Agent 原生架构补位
就在 Amazon 拉闸的同一天,Shopify CEO Tobias Lütke 宣布了截然相反的消息:Shopify 将与 Muse 合作,支持 Agent 直接在 Shopify 商家的店铺里完成结账。
事实上,Shopify 的动作比这更早。
9 月 8 日,Muse 上线当天,Shopify 就把 Meta 加入了「Agentic Storefronts」的 AI 渠道。这意味着所有符合条件的 Shopify 商家的商品数据,默认对 Muse 开放,不需要商家做任何额外操作。
支撑这一切的技术底座叫 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,简称 UCP。这是 Shopify 和 Google 在 2026 年 1 月共同发布的开放标准,定义了 AI Agent 如何发现商品、协商交易条件、完成支付。Etsy、Target、Walmart、Wayfair,以及 Visa、Mastercard、Stripe 等超过 20 家零售商和支付网络在发布时就签了背书。
Shopify 积极支持接入 Muse 应用|图片来源:Naughton&Bird
UCP 的设计哲学,和 Amazon 的防御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它把 Agent 视为一个新的分销渠道,而不是入侵者。商家在协议框架内声明自己支持哪些能力,Agent 选择合适的支付方式完成交易,用户全程不需要离开对话界面。商家仍然是交易的主体,保留客户关系、定价权和全部交易数据。
Amazon 害怕的「零点击购物」,在 Shopify 的框架里被定义为一种新的购物体验。
区别在哪里?Amazon 的商业模式是「广告驱动的流量变现」。用户的每一次搜索、每一次滑动、每一次停留,都是广告收入的基础。Agent 跳过了这一切,而 Shopify 的商业模式是「为商家提供基础设施收取佣金」。用户从哪个渠道来、通过什么方式找到商品,Shopify 不在乎,它只关心交易有没有发生、有没有走它的结账系统。
所以 Amazon 堵门,Shopify 开门。不是因为谁更开明,而是商业模式决定了它们对 Agent 的态度。
03 个人 AI 面对的「同一堵墙」
几乎在 Muse 被 Amazon 拒之门外的同一周,中国这边也上演了一出类似的故事。
9 月 16 日,豆包手机二代(努比亚 NaviX Ultra)正式开售,5999 元起,首批备货 20 万台,京东预约量近 40 万。
如果你还记得去年 12 月那阵热闹的话,初代豆包手机搭载的 AI 手机助手能够通过 GUI 模拟点击,代替用户操作手机上的几乎所有 App。3499 元的工程机 3 万台当天售罄,二手市场一度炒到近 8000 元。
然后不到 48 小时,微信、支付宝、美团、淘宝等超级 App 集体拉闸。风控机制精准拦截了 AI 的模拟点击行为,部分银行 App 甚至直接弹窗警告。豆包团队被迫下线了金融支付场景的操作权限,「全自动」变成了「半残废」。
超级 App 的逻辑和 Amazon 一模一样,如果用户习惯让 AI 直接完成操作,App 将失去用户时长、广告曝光和数据主权,退化为无差别的后台服务商。
努比亚的「豆包二代手机」|图片来源:努比亚官网
九个多月后回来的豆包二代,学乖了。技术路线从「破窗入室」变成了「敲门拜访」,从 GUI 模拟点击转向了 MCP 和 A2A 协议驱动。豆包团队还专门发布了一个 SAEP 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,给 App 30 天公示期来决定是否接受 AI 操作。
但结果呢?真机测试显示,微信、美团、淘宝等主流应用仍然无法实现自动化。目前能流畅调用的,基本只有字节系自己的产品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腾讯已经与华为、荣耀、小米、OPPO、vivo 合作推出了微信的 A2A 助手能力,但这份合作名单里,没有字节跳动。
豆包和 Muse 面对的其实是同一道结构性难题,AI Agent 想成为用户和服务之间的中间层,但控制着「用户触达」的平台,没有理由把这个位置让出去。
两边的差别在于表现形式。在美国,Amazon 用的是服务条款和法庭诉讼,逻辑是「你没有资格代替我的用户,在我的平台上操作」。在中国,超级 App 用的是风控拦截和生态站队,逻辑是「你不是我的朋友,所以你不能敲我的门」。
但底层矛盾完全一致:谁掌控用户的注意力和购买决策,谁就掌控了商业价值的分配权。
AI Agent 的出现,正在威胁这种分配权。
04 封杀不是终局
如果只看当下,AI Agent 的处境确实不乐观。但把视野拉长,封杀未必是终局。
Shopify 和 Google 牵头的 UCP 联盟已经覆盖了 20 多家大型零售商和支付网络。Visa、Mastercard 和 Stripe 都在开发自己的 Agent 支付协议。如果越来越多的商家意识到,Agent 能带来增量交易而不是抢走现有流量,开放会是更理性的选择。
Amazon 自己也不可能永远当「逆流者」。它有自己的 AI 购物工具 Rufus 和 Alexa for Shopping,只不过这些工具被精心设计成「广告兼容」的形态,在推荐商品的同时继续展示赞助内容。Amazon 封杀的不是 AI 购物本身,而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AI 购物。
消费者这边也有一个关键变量。
Oppenheimer 对 1500 名美国消费者的调查显示,只有 8% 的人信任 Meta 来管理他们的密码,58% 的人不愿意把密码交给任何 AI Agent。
Muse 的 250 万下载量固然好看,但能不能跨过信任门槛,才是决定这条路能走多远的关键。
某种程度上,今天 Muse 和 Amazon 的冲突,像极了早年移动支付刚出现时的场景。银行和传统金融机构曾经竭力阻止第三方支付进入自己的领地,最终的结果是双方找到了一种共存的方式,虽然权力的天平发生了永久性的倾斜。
AI Agent 和超级 App 之间的博弈,也许不会以哪一方的彻底胜利告终。更可能的结局是:Agent 学会「敲门」,平台学会「开门」,而这扇门后面的规则,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谈妥。
只不过在谈妥之前,每一个试图替用户「做事」的 AI,都得先被挡在这道门外。





